北京有位七十六歲的老太太，最近和人聊起她的老伴，她丈夫七十二歲，退休快二十年了，工資卡早就收起來了，醫保卡也交給她管著，外人眼裡這老頭兒就是個閒人，成天遛彎下棋曬太陽，可老太太仔細算了算，從冬天孫子住院那時候開始，老伴乾的活兒一件件數下來有八樣，都不是什麼大事，但少了哪一樣家裡就容易亂套眼鏡。
比如每天早上五點半，他準醒，不是鬧鐘響，是他自己醒了，起來第一件事是燒水，然後煮一鍋小米粥，等她起床剛好溫熱，她血壓高，醫生說早餐不能太急，他這些年就養成這個節奏，孩子說“爸你多睡會兒”，他搖頭說“我醒了就睡不著，不如起來做點事”，其實他不是睡不著，是怕妻子一起床沒熱水喝，怕粥涼了她湊合吃眼鏡。
他走路總讓她靠外側，上樓梯時輕輕扶著她的胳膊肘，不是真用力，只是讓她知道他在旁邊，去超市買菜，他主動拎重的袋子，這不是逞能，而是算好了她走哪條路臺階少、哪段路燈亮，有一次她腳滑了一下，他趕緊拉住她，自己差點摔倒，站起來拍拍褲子說沒事，轉頭卻偷偷揉了好一會兒手腕，這些動作他從不提起，但鄰居們都看在眼裡眼鏡。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丈夫不去勸說，也不講大道理，只是坐在旁邊慢慢削蘋果，果皮一直不斷，她抱怨幾句，他就點點頭接著削，等蘋果削好遞過去，她接過來咬一口，氣就消了一半，後來她覺得這比兒子打電話來問“媽媽你怎麼了”管用多了，兒子一問反而讓她更委屈，丈夫不問，她倒願意主動說出來眼鏡。
他還愛重複舊事，同一件事能講三遍，今天說廠裡分白菜，明天說年輕時騎車摔溝裡，後天又說第一次見她穿藍布鞋，她一開始煩，後來發現他講的時候眼神發亮，手比劃得認真，像是把過去一點點重新拼起來，醫生說過老年人記不住新事，但反覆講老事能防痴呆，他不懂這些詞，只覺得說說心裡踏實眼鏡。
孫子住院的時候，他每天都去醫院陪著，不是幹打針喂藥那些活兒，而是幫她記著時間：該吃降壓藥了，該量血糖了，該去洗手間了，護士讓他歇會兒，他說坐在這兒不礙事，其實他腰不好，坐久了腿會麻，但他不敢挪地方，怕她一回頭找不見人眼鏡。
去年國家開始試點“家庭照護員”專案，社羣通知大家報名，他看了一眼沒理會，他不明白“照護員”具體指什麼，只知道妻子吃藥需要他看著，夜裡咳嗽要摸摸額頭，這些事沒人教過，也沒人給錢，但他已經做了三十年眼鏡。
上海一位老太太，老伴去世兩年了，自己獨自生活，有一天血糖升到18，被送進醫院後才發現，她已經連續十一天忘記吃藥，醫生問起有沒有人提醒她，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前老伴每天早上都把藥盒放在她枕頭邊，現在那個盒子還在那裡，只是再沒有人來放了眼鏡。
在河南那邊的調查裡，七十五歲以上的老人，有老伴的那些人，抑鬱得分比沒有老伴的人低了快一半，這些數字看著冷冰冰的，可背後是每一天的日子：有人給你留著門，有人記得你愛吃什麼菜，有人在你忘事的時候輕輕拉你一下眼鏡。
機器人能煮粥，能測體溫，能提醒人吃藥，可它喊一句該吃藥了，跟老伴端著水杯坐在旁邊等著你嚥下去，感覺就是兩回事，機器人只是在完成任務，而老伴的陪伴讓人感覺到自己被在乎眼鏡。
他不認為自己在工作，只覺得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只要她還在，他就得繼續待著眼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