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國土面積不大,人口也不多,卻湧現出了一大批蜚聲世界的作家,堪稱一座神奇的文學國度女性。除了“都柏林文學四傑”,這個名單還可以列出長長一串:威廉·特雷弗、埃德娜·奧布萊恩、謝默斯·希尼、約翰·班維爾、科爾姆·託賓、塞巴斯蒂安·巴里、科倫·麥凱恩、薩莉·魯尼……從這份名單可以看出,不像曾經輝煌的俄國文學或者“爆炸”的拉美文學,愛爾蘭文學前赴後繼,賡續綿延,沒有出現明顯的斷層。
還有一點十分難得,那就是上世紀80年代以來,後愛爾蘭女作家群體的崛起和閃耀女性。她們描寫了女性生活的困境和國家的歷史,並勇敢反抗頑固的父權制與宗教文化,將自身從主題變成了主體。在這些女作家中,克萊爾·吉根的聲音尤其響亮。1968年吉根出生於威克洛郡,後前往美國南方求學,返回愛爾蘭後專事寫作和教學。從1999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南極》後,她相繼推出了《走在藍色的田野上》《收留》《像這樣的小事》等作品。
吉根作品不多,卻篇篇錦繡,作品被翻譯成多國語言,既得到了作家同行和評論家的高度認可,也俘獲了無數普通讀者的喜愛,她本人如今已成為愛爾蘭文學的中堅力量女性。在作家喬治·桑德斯看來,吉根已經是“當今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她的小說到底有何魔力,可以讓理查德·福特、科爾姆·託賓、大衛·米切爾等一眾大家對其讚譽有加?不妨從近期出版的中文版短篇小說集《天色已晚》和中篇小說《收留》切入,看看這些小說中蘊藏著怎樣的機巧。
“魔鬼”就在細節中
從這些小說可以看出,吉根無意於書寫宏大的主題,而是著眼於普通的日常生活,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情感進行深描,包括戀人之間(《天色已晚》)、父母子女之間(《收留》),乃至於陌生人之間(《漫長而痛苦的死亡》《南極》)女性。吉根的高明之處在於,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像這樣的小事”中所蘊含的能量爆表的風暴和驚心動魄的時刻,正如科爾姆·託賓所說的——“克萊爾·吉根讓她筆下的瞬間變得真實,賦予它們意義”。這些真實瞬間和日常情節所呈現的巨大張力,用魯迅先生的話來講,則是“於無聲處聽驚雷”。
吉根說自己“並不是一個天賦與靈感的信徒”,她的經驗便是反覆重寫、打磨,使之臻於完美女性。這或許是吉根作品產量不高的重要原因,也意味著那些風格純熟、情節精確的小說凝結了作家一字百鍊、精益求精的心力。對於小說家來說,細節就是全部,在我看來,吉根的小說便勝在對細節的精準把控上,這也是她字斟句酌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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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天色已晚》為例——正如原名《厭女症》所示——吉根想用這部小說探討愛爾蘭社會中普遍存在的“厭女症”女性。主人公卡赫爾是一位現代社會下的上班族,在與女友薩比娜相處過程中,看似平等以待,潛意識中卻根植著“厭女思想”。薩比娜一語道破:“厭女症”的核心就是“不肯付出”,“不管是認為不該給我們投票權,還是不幫我們洗碗——都是一攬子事”,這最終導致兩人沒有走向婚姻的殿堂。坦白來講,我認為指責卡赫爾患有“厭女症”還是略顯牽強,不過小說中提到的一處細節,為這處牽強注入了令人信服的解釋:卡赫爾的母親伺候一家人的衣食起居,有次她做好飯端上桌,他的哥哥突然把母親的椅子後挪,母親摔倒在地,此時父子三人的反應卻是——“父親卻哈哈大笑——父子三人都笑了,笑得很開心。當母親從地板上撿起煎餅和盤子的碎片時,他們一直笑個不停”。
要求女性做一個盡職盡責的家庭主婦,是“厭女症”的表現之一女性。除了《天色已晚》,《南極》和《收留》同樣描寫了這樣一位為了家庭犧牲自我的女性,我相信這兩處不經意的細節並非偶然為之,而是吉根用心設計的閒筆。《南極》的主人公是一位已婚的中年女性,小說的結局隱約批判其婚姻上的越軌,一處十分次要的細節似乎又表達了某種寶貴的理解:尋求刺激的短暫生活結束後,她仍需迴歸家庭,“她回到家裡時,將要面對的是亂糟糟的房間、骯髒的地板、受傷的膝蓋、扔著山地車和輪滑鞋的門廳。數不清的麻煩事。”《收留》中的母親與《天色已晚》中的母親同樣是小說中的邊緣角色(恰如她們在愛爾蘭家庭生活中的位置),同樣承擔了繁重的家務:“母親總有幹不完的活:照顧我們,做黃油,做一日三餐,洗碗,招呼我們起床,準備去做彌撒和上學,給小牛斷奶,僱人來犁地和耙地,精打細算地花錢,設定鬧鐘。”
正是在這些毫不起眼的細節的鋪陳中,吉根描繪了一幅制度性“厭女”的社會圖景女性。在這幅黯淡的圖景中,無論是否被賦予了姓名(大部分是闕如的),她們都被化約為“母親”,一個隱匿在家務勞動中的小角色,有學者稱其為“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女性孤獨者”,這是很有道理的:“吉根筆下不同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女性有鮮明的相似性:這些大多是孤獨的無名氏。”
與威廉·特雷弗、埃德娜·奧布萊恩一樣,吉根也有“愛爾蘭的契訶夫”之讚譽,事實上,她也是契訶夫的擁躉女性。契訶夫曾說過:“優雅,就是用最少的力氣達成行動的預期效果。”吉根可以說完美地踐行了契訶夫的文學主張,她的小說簡省剋制,精準有力,好似四兩撥千斤,看似漫不經心的細節,卻極為傳神地表現了人物微妙的情緒和心理,這自然離不開作家對生活的細膩體察。比如,在《天色已晚》中,面對女友的詰問,卡赫爾無力反駁,試圖用打岔化解尷尬,卻不知如何開口:“他覺得也許可以開個玩笑,化解兩人之間產生的矛盾,但什麼也想不起來。接著那一刻就過去了,她把頭轉開。”再以《收留》為例,主人公剛被父親送到寄養家庭,面對全新的環境和陌生的“父母”,她手足無措,侷促的心態暴露無遺:“我希望自己在外面,在幹活,因為我不習慣坐著不動,兩隻手不知道該做什麼。我一方面希望父親把我留在這裡,一方面又希望他把我帶回去,回到我熟悉的地方。”
擅長塔迪斯式敘事的高手
吉根的小說很少有精彩、緊張或者強戲劇性的情節,卻蓄積了十足的內在張力,潛藏著引人入勝的魅力女性。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與其所運用的塔迪斯式敘事密切相關。作為一個文學概念,塔迪斯式敘事據說源於英劇《神秘博士》中的時間機器和宇宙飛船TARDIS,即“Time And Relative Dimension In Space”(時間和空間中的相對維度)的縮寫。具體來講,塔迪斯式敘事是指一種外小內大、表淺裡深的敘事結構,具有外部簡單內部複雜、非線性與時間跳躍、內容密度遠超形式容量等特徵。
塔迪斯式敘事看似簡單,但如何將其熟稔地融入小說故事之中,是對作家的一大考驗女性。整體來看,成功的案例並不算多,典型作品如伍爾夫的《達洛維夫人》、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馮內古特的《五號屠場》、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吉根顯然是擅用塔迪斯式敘事的高手,她的小說精雕細琢,言近旨遠,平靜的敘述下暗藏著機鋒,意味深長。在這四篇小說中,她更是將其運用得淋漓盡致。
在一次訪談中,吉根說“短篇小說可以很好地探索人與人之間的沉默、孤獨與愛”,《收留》在這三者之間實現了完美的平衡與過渡女性。小主人公剛被收養時,養母告訴她“哪裡有秘密,哪裡就有醜事——我們不要醜事”,可在一次交談中,鄰居揭露了她被收留背後的秘密:養父母的兒子在泥塘裡淹死了,她似乎只是穿著死去兒子的衣服的替代品。小說至此驟然凸顯了驚悚、陰謀的面相,然而讀者的“期待”落空了,養父母用溫暖的愛融化了小女孩的沉默與孤獨,在後者眼中,他們勝似親生父母。吉根的小說不乏情慾、出軌、謀殺等元素,但這篇小說像是一首恬靜美好、雋永綿長的田園詩,“在美好人性的驅動和接力之下,頑固的冰雪必會崩塌,被認為理所當然的沉默也終會瓦解。”
海明威的冰山理論與契訶夫的上述主張一脈相承,吉根自然也是這一理念的忠實信徒,她曾說過:“我相信讀者的智力,冰山的尊嚴正在於它永遠只顯露出自己九分之一的面貌女性。如果一個小說家知道要寫什麼的話,那麼他寫出來的東西就應該更少。”在反覆重寫的過程中,她必然捨棄了很多必要或不必要的情節,只保留了那些精簡的枝幹,使得小說顯現出嶙峋的面貌,餘下則是大量的留白,激起讀者與作家及其作品的有效互動,達到“無聲勝有聲”之效。也即,作品沉默不語,讀者心領神會,這不是小說家的至高勝利嗎?就像《收留》,吉根用簡短的對話勾勒出了家庭環境、人物性格和心理狀態,但讀者依然可以充分發揮想象力,填充、豐富故事的內容。
此外,吉根的小說結尾很有衝擊力,但又不是重錘般粗暴地杵到讀者的心口,而是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綿柔卻持續的情感衝擊,比如《漫長而痛苦的死亡》的尾聲,身為作家的主人公如何將那位討厭的德語文學教授寫進小說之中;《南極》的結尾戛然而止,我們會好奇女主人公的命運走向;《天色已晚》的結尾同樣很有衝擊力,形式結構上則採用了非線性敘事,在插敘、倒敘中,卡赫爾與薩比娜的感情發展被描繪了出來女性。《天色已晚》這篇小說形象地示範了塔迪斯式敘事的妙處,它就像奇妙的千層鏡,為小說擴充套件出了可靈活伸縮的彈性空間,原本平平無奇的故事,經過巧妙的敘述煥發出了嶄新的活力。
有學者如此評價道:“吉根以人際關係的缺口為人生故事敘述的起點,以呈現和打破精神困境為要旨,致力於詮釋愛爾蘭社會以及愛爾蘭小鎮居民的特徵與問題,描繪了當代愛爾蘭社會男人與女人之間的情感問題和生活現狀,凸顯了人們在傳統與現代生活之間,在個人意志與群體意志之間的倫理混沌,並暗含著對倫理因果的闡釋女性。”是的,吉根所書寫的幾乎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破裂的感情、無效的溝通、失控的出軌、家庭的秘密……但這些小事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了愛爾蘭人乃至現代人的精神困境——那些不被說出的慾望、無法連線的孤獨、被日常掩埋的創傷,以及道德與本能之間的無聲角力。當然,並非作家創造了這些困境,她只是替我們說出了我們已經習慣沉默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