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化名)是一名中文系大四學生論文。眼下正值畢業論文衝刺階段,她卻遇到了一件頭疼的事——學校對學生在論文中使用AIGC的比例做出了明確規定,論文“AI率”過高者將無法透過系統檢測。結果,小禾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手搓”的段落,卻被系統識別為AI創作,甚至引用的曹丕原文也被判定為是AI所寫,論文不得不因此反覆修改。這令小禾哭笑不得,“曹丕身處三國,要怎樣穿越才有AI?”更離譜的是,一些同學藉助AI“水”出來的大段大段的段落,反而倖免……
學生不明白,“手搓”的文章為何會被判定為AI所寫
記者在調查中發現,隨著人工智慧技術的興起,不少高校在學生畢業論文審查時 ,除了以往的“查重”,另加了一項,“AI率”論文。校方的本意,自然是鼓勵學生獨立思考,但是,學生們卻質疑,用並不成熟的AI系統來查AI率,是否本身就是個悖論?有必要嗎?
降AI率論文,學生分享“邪修大法”
在社交平臺逛了一圈,小禾坦言,自己“心理平衡”了論文。曹丕的詩相對“小眾”,但即便是《滕王閣序》《荷塘月色》《再別康橋》等膾炙人口的名篇,也屢屢被AI“搶走名分”。
不少膾炙人口的名篇,也屢屢被AI“搶走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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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邊吐槽,一邊分享“降AI”的“邪修大法”,揣測檢測系統的判斷邏輯——比如,把長句拆成短句,或者多加一些標點符號,讓句式顯得“更凌亂一些”;不要寫“首先、其次、再次”,用“第一、第二、第三”等更口語化的表達;加一些“筆者認為”“值得關注的是”這樣的表述,讓系統感受到“人味兒”;避免使用AI喜歡用的“綜上所述”“不可忽視”等詞語……有人總結:AI喜歡用什麼詞,即便你想用也不要用論文。
經過“大神”指點,小禾發現,竟然是中文系紮實的文字功底給自己“惹了麻煩”論文。她把文章中的“xx之喜”“xx之悲”“xx稱帝”改成了“xx的快樂”“xx的悲傷”“xx當上了皇帝”;又對文章內的成語“中翻中”,比如,把“直抒胸臆”改成“直接抒發心中的情感”。一番操作之後,整段文字的“AI率”真的降到了0!
AI判別AI論文,催生新生意經
然而,小禾找的“大神”,並不是免費的論文。
為了趕進度,小禾在同學建議下,選擇了“修改外包”——“查AI率”的要求一齣,催生出新的“生意經”,在一些二手交易平臺和社交平臺,接單“降AI”的個體商家不少,收費在千字幾元到十幾元不等論文。不少學校的論文提交平臺會提供一次免費檢測的機會,如果查出“AI率過高”,重新檢測需要另外收費。
看到自己文章的相關段落字數增加了50%,內容毫無變化,閱讀的體驗卻大大下降,怎麼讀怎麼彆扭論文。小禾不死心,問了接單的商家,“是真的要改成大白話嗎?”“是滴寶,要不然降不下去。”商家給出回覆。
記者透過微信公眾號給某論文提交平臺發去私信,試圖瞭解評判其判斷論文是否為AI寫作的標準論文。然而,自始至終,客服只是一遍遍傳送平臺簡介海報。顯然,也是AI客服所為。
在大四學生小達(化名)看來,浪費的不僅是錢,更是精力論文。“人類使用自然語言的權利被剝奪了,這不是倒反天罡嘛!”小達說,她更擔心的是,如果找“專業選手”降AI,論文在傳送的過程中,存在著洩露的風險。由於不認識對方,她很害怕自己辛辛苦苦寫的文章被轉賣或者挪作他用,那就是更糟糕的事情了。
教師觀點論文:人不能被AI主宰
“查AI率”究竟是多此一舉嗎?如果不查AI率論文,又是否給偷懶者可乘之機,完全把論文這件事交由AI來“搞定”?
“我認為,AI檢測目前主要起一個警示作用論文。”華東師範大學某學院負責本科教務工作的石老師(化名)坦言,平時作業中確實會遇到學生幾乎完全用AI生成的作業,有經驗的老師往往能一眼識別,因此目前部分導師會藉助AI檢測的警示作用,提醒學生規範使用AI。不過,目前學院僅在學生查重模組增加了AIGC率檢測通道,由學生自主選擇是否上傳檢測,導師決定是否要求學生檢測,學院沒有統一的AI檢測率上限標準。負責研究生教務工作的邵老師(化名)同樣認為,AI生成內容易出現資料不實、虛假引用等問題,因此,AI率檢測更多是一種“震懾手段”,而非完善成熟的評價標準。傳統查重以文字複製比作為學術不端的主要依據,而生成式人工智慧的出現,從根本上改變了這一判斷邏輯。然而,AI生成本身是“黑箱”,識別論文是否為 AI 生成同樣是“黑箱”,缺乏統一、公認、可量化的判定標準。
“我們應該在多大程度上擁抱科技的利益端,正視其弊端,如何避免AI的使用牽扯到商業的利益,這都需要儘快建立一個規則,否則就會進入一個比較混亂的局面論文。”上海大學法學院民商法教研室主任曹薇薇認為,無論是過度依賴AI“糊弄”論文,還是陷入“AI查AI”的死迴圈,都是無意義的“內耗”。
曹薇薇提出,還有另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值得教育工作者思考——在當下這樣一個人工智慧快速發展的時代,讓學生完成畢業論文的意義和目的,究竟是什麼?大學應賦予畢業生怎樣的核心能力?高校的教學和考核方式是否應該改革?除了論文,是否有別的方式,可以考核一名學生是否已經達到學業要求?在《婚姻家庭與繼承法》通識課上,曹薇薇試圖找到一些突破點——有的學生已經養成了一上課就低頭,只有拍老師PPT的時候才抬起頭的習慣,並沒有主動思考的意願和能力論文。因此,她的作業並不是“交一篇作文”,而是請同學們設計一個家庭暴力糾紛的場景,完成一篇800字的感想。對話式的課堂,生動熱烈。
“我們可以鼓勵學生用AI查案例,但不是用AI提出論點;人不能成為AI的媒介,而應將AI作為輔助,最珍貴的永遠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論文。”曹薇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