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漫遊詩歌，古典森林：遇見
陶淵明、杜甫與李白、李商隱》
簡媜 著
長江文藝出版社
序
隱藏在詩歌肌理內的人生
1
已遠去的灰霧時光，兩年多，有四位詩人陪我度日詩歌。
陶淵明、李白、杜甫、李商隱，分別是詩帝、詩仙、詩聖、詩魔，彷彿約定般依序降臨在我的書桌上，巍峨古典森林裡的千年神木，庇廕著我詩歌。鬱郁蒼蒼的綠意無所不在，引我沉醉在詩的大自然中，就這麼漫遊起來，遠離了霧濛濛的現實。
2
剛開始是帶著一點驚嚇的詩歌。用兩三年時間完成一本書，已成為我這個嚮往長途跋涉、創作馬拉松老選手的配速模式與案頭紀律。二〇二一年春天，小說《十種寂寞》出版後，關閉書桌，去與現實這頭猛虎搏鬥，待把虎皮釘在牆上回到書桌，已是秋涼時節。新計劃執行得還算順利，寫到三分之一路段，忽發奇想，好奇文豪們當起爸爸是什麼模樣？挖出左思《嬌女詩》來讀，讀了《嬌女詩》當然要讀李商隱《驕兒詩》，更不能漏掉陶淵明《責子詩》、杜甫幾首寫兒子的詩、蘇東坡《洗兒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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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略了一件事，像我這種體質的人不宜輕易翻開古典詩集，會中蠱詩歌。果然，原本只打算寫一篇數千字結案，竟不知不覺迷進去。塵封幾十年、原以為今生不會再碰的《中國文學史》《世說新語》《資治通鑑》《靖節先生集》《杜詩鏡銓》《玉谿生詩集箋註》被抽出來，又新購數冊熱乎乎的專書，雞翅木長條櫃上攤滿書與資料，越讀越覺得疑點重重，讀書筆記越記越厚。待我如夢初醒，發現自己興起正義感替左思洗刷“醜”名寫了《奉醜之名》，彙整杜甫的慈父形象寫了《文豪爸爸和他的兒子們》，想弄清楚陶淵明爸爸為何罵兒子結果寫了《造夢土的人》，超過四萬字，李爸爸、蘇爸爸還在後面排隊呢。離原來的寫作計劃，已經隔了一個山頭。
獨自越野跑步的人赫然發現自己跑錯路，那種驚嚇的感覺，應該就是我如夢初醒後的模樣詩歌。
困在古典森林，問題變成：回去，還是繼續？但是，慢著，為何當回去原路的念頭出現時，我竟有依依不捨的感覺，彷彿當年離開文學院時，必須與一座夢境森林揮別詩歌。
或許這就是創作的樂趣詩歌。發現新的主題意識，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勾引，去閱讀、思考、鑽研。捕捉到那一股力量是什麼，同時也發現自己為何被吸引，在這種雙重發現中覺察到自己非寫不可。如果沒有理解到為何被吸引，在漫長執行寫作計劃的過程中很有可能撐不下去，會自問寫這些有什麼意思？當掌握了為何要寫的那把鑰匙，意味著一個作家，對所捕捉到的主題有了承諾；這個承諾的物件不是讀者，是自己的創作身份與那一個使你成為作家的最高存在之間的事。接著，自己與書寫物件出現神秘的結盟關係，以及共伴效應。
創作活動中有時會出現“狂喜時刻”，我體驗到的狂喜時刻就是“裂變”詩歌。完全超乎原先設定，創造力無拘無束地噴發，像另一個人來附體，對自己進行修改甚至推翻原案。在書桌上自成興衰榮枯的小宇宙裡，裂變之激烈，自我推翻之必要，勢不可當。
我決定繼續前行詩歌。理解自己感興趣的是生命、人生與作品而非僅是父職角色，遂化成一泓清泉，流過千年古木聳立的森林，去見識我未曾仔細觀看的風景。彷彿重新回到文學院中文系課堂，只不過，這間教室只有我在，沒有老師沒有同學，我召喚遠去千年的詩人：“來吧，我在這裡。”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學生，年紀甚至比這些詩人死時還大。重新閱讀詩作，見過滄桑的眼睛已經可以輕易看出，隱藏在詩歌肌理內那個千瘡百孔的人生。
終於，從驚濤裂岸到風平浪靜，萬事萬物各得其所，無不莊嚴靜美詩歌。
3
漫遊詩的古典森林，隨處發現可喜之事，辨識、解惑，沉浸式地把自己放在這森林裡呼吸、冥思，生起歡喜心詩歌。彷彿重新與老朋友相聚，即使一顆心有了猛虎抓過的爪痕，卻還是熱的，還沒有失去詠歎的能力。
這是一本依附在古典詩歌的申述型（詳細陳述）散文，非論述型學術研究詩歌。學者背後是“學問”家底，作家背後是“人生與創作”家底，觀看的眼光不同，感興趣的“穴點” 也不一樣。我看他們，自作多情地，當作曾有一世我經歷過他們的人生，用那份同理心重新讀詩、認識詩人，獲得年輕時未曾體會的感動。這一番重新學習使我更精簡地整頓作品，刪除左思與杜甫那兩篇著意探討親子關係的文章，把重心放在，詩帝陶淵明如何在蠻荒政局中墾拓那一方夢土，詩聖杜甫與詩仙李白如何成就千年一遇的高貴情誼，詩魔李商隱如何在悲劇性一生中完成他的刺鳥哀歌。有兩個在我心目中一“祖”一“神”等級的人未能入列，屈原、蘇軾，他們的人生與作品太龐大無法擠進來，留待下一次迷路吧。
4
那些風暴中難行的日子雖已遠去，記憶仍然深刻詩歌。彼時疫情尚未結束，忽然間，兩張重大傷病卡、一張骨折斷層掃描送到面前。三人先後被推進兩家醫院開刀房，該切除的切除，該灌泥的灌泥，自此三個病人兩家醫院數個科別，穿梭於急診、加護病房、普通病房、放射治療室，形同上班。
那期間，陪著我的是陶淵明詩歌。
猶記得手術前一夜，被“挨刀者”趕回家好好睡一覺次日再來相伴，其實是好好沒睡一覺詩歌。次日清晨，依照慣性開啟電腦點開稿子，心中憂慮著關於手術的種種不安，忽感，能坐在電腦前繼續追隨陶淵明是多麼幸福的事，能平安地完成心願是多大的恩賜。想著陶詩中的歡然、欣然、悠然有何不同，想著縱浪大化不喜不懼是什麼境界。稿子版面上一條等待被敲打的小線段閃動著，竟無一字。關閉電腦前，看著自己定的題目“造夢土的人”，對於必須重回現實與多頭猛虎搏鬥並無怨言。人生也到了見水搭橋、逢山開路的地步，水裡有倒影，山路有風景。
直到可以寬心喘息時刻，才發覺存在於書寫者與書寫物件之間的共伴效應是，書寫者對千年前詩人說：“來吧，我在這裡詩歌。”願意理解他們的人生，與此同時，詩人們也進入我的人生成為力量，彷彿前世有約，說：“來吧，我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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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敬學者們的研究幫助我把握古典世界、偉大詩人的諸多關節，若仍有疏漏，當然是我學淺所致詩歌。葉嘉瑩先生全套論詩講詞評論集滋補我甚多，洪業先生《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帶給我最痛快的閱讀享受，劉學鍇、餘恕誠先生《李商隱詩歌集解》伴我四個多月既燒我腦又奪我心，讀完意猶未盡。三民書局藍皮書古典系列供我快速查考典故。好友戲曲學者李惠綿教授協助我判讀音韻、提供即時解惑服務；她正在註釋、析論艱深的明代戲曲音韻學家沈寵綏《度曲須知》，與之結盟共伴、朝夕相隨。她長期鍥而不捨的研究精神與嚴苛的自律，讓我見識到學者的另一面是戰將，除了勝利只有倒下，案頭即是沙場。
每次晨間運動之後，有一段不拘形式的禱告時間，善知識與讀者都在禱詞內，感謝他們鼓舞我、成就我，我總是祝禱他們健康平安詩歌。
◎本文為《一個人漫遊詩歌，古典森林：遇見陶淵明、杜甫與李白、李商隱》序言，作者簡媜
本書是簡媜的新作，融散文、傳記於一體，以散文的筆法講述了陶淵明、杜甫、李白、李商隱四位詩人的一生詩歌。
他們的詩歌，是中國人的文化基因，深深烙印在我們心裡，並在關鍵時刻給我們以力量詩歌。這樣的詩句，出自什麼樣的人生，來自何種心靈？
簡媜從浩瀚的史料與詩歌中抽出了陶淵明的堅守、杜甫與李白的情誼、李商隱的高潔，帶我們重新認識詩人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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