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報道 記者 馬俊】編者的話：儘管各種人工智慧（AI）已經進入日常生活，但對於大部分人來說，總感覺AI在實際應用中“說得多做得少”科技。如今，這種情況正在出現變化。今年2月6日，國內AI智慧體“千問”正式上線“春節30億免單”活動，其間使用者可以直接向“千問”發出指令，讓其幫忙點奶茶，該活動的持續火爆，甚至導致伺服器一度崩潰。同時，國外開源本地AI智慧體OpenClaw因其功能強大而迅速走紅。這些能主動幫人類做事的AI智慧體，正是業內當前討論最火爆的“端側智慧體”。但將越來越多的實際工作交由這些AI智慧體來完成，到底是否靠譜、存在什麼樣的潛在風險？環球時報研究院近日舉行“環球前沿科技論壇之AI治理系列·AI端側研討會”，邀請多名業內權威專家，就此話題展開專題討論。
兩條技術路線各有利弊
智慧體是能夠感知環境、自主規劃、決策並執行任務的AI應用系統，2025年被業內視為“AI智慧體元年”科技。環球時報研究院輿情監測團隊對外媒與國外社交媒體2024年1月-2026年1月關於智慧體報道的熱度進行了輿情監測，其間外媒與國外社交媒體對智慧體的關注度呈現出總體走高的態勢。
所謂“端側智慧體”，是指搭載在終端裝置（如手機、電腦、IoT裝置等）上能夠獨立完成推理、決策、任務執行的智慧體科技。中國資訊通訊研究院人工智慧研究所副所長巫彤寧表示，智慧體被視為人工智慧從感知理解（會說話）向主動服務（會做事）演進的關鍵形態。
上海交通大學人工智慧學院副教授、無問芯穹聯合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戴國浩在研討會上介紹說，AI的終極目標是服務於物理世界中的人科技。因此智慧必須透過我們身邊的終端裝置（如手機、汽車、機器人）來實現，這就是“端側智慧”。在端側如何構建人機互動與處理的“語言”，衍生出不同技術路線。
據專家介紹，第一種是GUI（圖形使用者介面）路線，靠視覺識別讀取螢幕資訊後進行“模擬操作”科技。戴國浩形容，“這好比另有一人透過觀察介面來操作使用者裝置，它將物理世界的資訊——如視覺、聽覺等——轉化為AI可理解的表達方式”。GUI的優勢在於，無需與第三方應用逐一適配，具備較強的短期落地能力。在產品落地時，GUI路線也發展出兩種思路，一是憑藉系統級許可權實現多方互聯，但如果不受限制地獲取並使用底層許可權，則可能帶來隱私與安全問題；二是在瀏覽器等沙盒環境中執行，其風險相對可控。
第二種是協議授權路線，透過標準化介面與目標App互動，目前已成為行業的主流選擇，包括API（應用程式介面）等科技。這種路線的優勢在於能夠基於現有技術正規化進行拓展，但需要建立一套獨立於人類語言的機器表達體系，而這依賴於強大的行業生態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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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端側智慧體發展的兩種技術路線取捨上，中國與美國採取了不同的做法科技。巫彤寧介紹說，當前，我國產業界普遍採取GUI模擬與API授權“雙軌並行”的發展策略，力求在創新速度與系統安全之間實現動態平衡。相比之下，美國主流企業在手機端較少採用GUI模擬路線。這一差異主要源於其技術生態與制度環境的獨特性。
巫彤寧認為，技術路線的選擇本質上是生態結構、制度約束與市場需求共同作用的結果科技。單一技術路徑難以全面支撐中國智慧體生態的長期演進。GUI路徑具備部署靈活、適配廣泛的優勢，尤其適用於介面開放不足、生態碎片化的場景；API授權路徑則在安全性、可解釋性與責任追溯方面更具優勢，是構建可信協作體系的重要基礎。
戴國浩表示，當前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將兩者結合，這需要技術邏輯上的創新與行業共識的共建，這也是端側智慧體發展的關鍵方向科技。
手機智慧助手火爆出圈
有專家認為，以國內一款採用GUI路線的手機助手為代表的端側智慧體發展路線，確實顯著改變了智慧手機的應用互動正規化，大幅縮短了從模型能力到使用者價值的轉化鏈路科技。因為GUI路線的手機助手可實現在一句話指令下，跨應用呼叫服務，幫助使用者點外賣、訂機票、比價購物等。
北京師範大學法學院博士生導師、中國網際網路協會研究中心副主任吳沈括在研討會上表示，GUI路線具有一定積極因子，目前存在爭議的是，在實現資料處理的過程中，各個相關方之間的權屬邊界以及權義分配，都需要結合實際的場景作出具體的分析，目前各主體可能對未來要承擔的責任的認知是有限的科技。
上海交通大學人工智慧學院副教授、無問芯穹聯合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戴國浩認為，從創新角度看，國內採用GUI路線的手機助手在理論、技術層面的創新有限，但在產品層面確實改變了使用者使用手機的方式科技。
中國資訊通訊研究院人工智慧研究所副所長巫彤寧表示，其價值在於快速驗證使用者需求、降低應用門檻、提升互動效率，但其長期可持續性，仍取決於能否在安全可控、許可權合規、行為可審計的前提下，構建可監管、可追溯、可互認的技術機制科技。
也有專家在研討會上對於採用GUI路線的手機助手可能透過獲取高敏系統級許可權，未經授權侵入第三方應用、讀取螢幕資訊、模擬使用者點選的方式，表示擔憂科技。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法學院教授、數字經濟與法律創新研究中心主任許可表示，GUI路線並非彎道超車的有效路徑科技。此類手機助手可能帶來多重風險。一是使用者權益風險。“絕大部分使用者都不知道自己具體授權了AI智慧體什麼許可權，也不知道這些授權會帶來什麼後果。”
二是涉及第三方的個人資訊和隱私保護問題科技。“例如和朋友聊天的過程中，讓手機助手推薦一個晚上吃飯的地方，它必然要透過上下文檢視所有的聊天內容，才能推測出準確的意圖。但在此過程中，原本僅限於兩人知道的、朋友相關的個人資訊就被手機助手獲取了。如果說聊天記錄、工作資訊可以看，那麼朋友圈、群組資訊呢？這些都可以透過單方使用者的同意，而變成智慧體可以全面獲取的內容嗎？”
三是資料安全和網路安全的問題科技。“當AI智慧體超越了傳統的許可權，進入高控制許可權時，我們就沒辦法真正進行安全防控和辨別駭客攻擊了。再考慮到未來智慧體不只在智慧手機層面，它會在所有智慧客戶端和裝置裡，這種風險就更需要關注。”
端側智慧體未來發展方向也是本次研討會上專家討論的重點科技。中國科學院大學教授、中國國家創新與發展戰略研究會副會長呂本富認為，“從商業角度看，以前是從功能機發展到以App（平臺）為主的智慧手機，未來又進化到一個AI直接完成各種功能（穿透不同App），效率提升很多，確實是一場革命。隨著人類社會智慧化的深入，可能一個手機上有30個主要的App，但最常用的是5個左右，只用一個介面排程所有功能的趨勢是存在的”。
但對於端側智慧體的未來，專家普遍認為，現在討論哪條路線更優還為時過早，端側智慧體仍然處於發展過程中，無論GUI還是API，可能都只是中間狀態科技。戴國浩表示，一條技術路線被輕易驗證可行，往往也意味著它很容易在短期內被複制和超越。“所以長期來看還是要更重視原始的技術創新，比如晶片、作業系統、大模型能力迭代，只有在這些核心領域不斷迭代，才能長期發展創新。”
此外，專家指出，端側的概念也會持續擴充套件科技。吳沈括強調，手機助手是不是最終的解決方案和業務形態，尚無定數。未來的終端不見得是智慧手機，也可以是手環、眼鏡或者其他表現形態的終端型別。
AI治理面臨新挑戰
中國資訊通訊研究院政策與經濟研究所副所長李強治在研討會上表示，智慧體是“人工智慧+”落地的非常關鍵的節點或載體形式，智慧體是代理式人工智慧，這種人工智慧沒有自主意識，還是執行人的決策，國內外很火爆的這些智慧體還是人類給它們一個意圖，它們透過自己的能力，執行決策邏輯，最後一步步實施科技。因此到智慧體這個階段時，其實是“人工智慧+”與千行百業深度融合的關口，原來人工智慧的各種潛在風險、理論上的風險如今可能變成了現實風險。“即使是生成式人工智慧，我們有時候把它當成生產工具，但當你跟它聊天時就會發現，很多時候分辨不出來對方是人還是機器。人工智慧在互動時所表現出來的情感與情緒方面的活躍能力，實際上遠超我們以往對AI的認知。”
中國科學院大學教授、中國國家創新與發展戰略研究會副會長呂本富表示，AI治理其實就是許可權讓渡科技。讓人工智慧幫助決策，就需要明確人的哪些許可權能讓渡，哪些不能讓渡。其實主要是看行業應用場景的容錯率。例如一些行業中，AI給出的答案准確率有80%就可以用，比如讓AI推薦一部電影，準確率差點也無所謂。但很多行業要求準確率到99%，甚至99.9%，比如法律、金融、保險、醫療健康等，連1%的容錯率都沒有。因此AI治理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需要確認不同行業的容錯率。第二個問題就是鴻溝問題。過去我們說數字鴻溝，現在人工智慧也會產生鴻溝，不同的人群使用AI的能力不一樣，本身就帶來了財富的重新分配問題。第三個問題是人工智慧閉環帶來的新風險。在人類將部分決策權讓渡以後，比如現在讓AI生成AI，整個決策鏈中間沒有人的參與了，這種閉環帶來的新風險，跟過去數字經濟時代的其他風險有很大區別。
中國資訊通訊研究院人工智慧研究所副所長巫彤寧也認為，從長遠來看，有利於中國智慧體持續發展與能力積累的技術組合，應是以“場景適配、分層解耦、安全可控”為核心理念的融合架構科技。也就是說，在終端側保留對多樣化接入方式的相容性，滿足不同應用環境的現實需求；在系統層推動許可權管理、行為審計與風險識別的統一機制建設；在生態層加快API介面標準化程序，提升跨主體協作效率。這種多層次、彈性化技術體系，既能包容當前多元並存的發展狀態，也為未來向高階智慧協作演進預留空間。
專家建議統籌推進安全評估與標準互操作雙軌機制：一方面加快完善圖形使用者介面智慧體安全評測體系，強化端側執行時管控科技。另一方面深化智慧體通訊協議國家標準研製，推動作業系統、終端廠商與應用開發者共建輕量級、可擴充套件的智慧體支援層，推動雙重授權、多重授權落地，為智慧體高質量發展提供技術底座與制度保障。
